
□ 杨世明
一个农闲的冬季,一个荒坡上,一家老少在泥水匠师傅的指挥下,打桩拉线、丈量定向、挥锄使镐、撬岩破石、挖山推土……每天从晨曦到夕阳,整整忙活了一个冬季,一个进深二丈二,顺深三丈六,出土四尺,和着红粘泥花岗石的房子石脚才砌好,但经济实力跟不上,就只得停工“歇墙”,一直等到来年的农闲冬季,再从村里请来摏墙的师傅,一家老少齐上阵,泡干土,挖生土,背土上墙夯实,跟请来的师傅经过一个多月的苦干,“下半墙”才摏好,但家里经济的限制,又只得“歇墙”。过了一段时间,家里又请了几个师傅,上山选材砍树,准备“三百件”的建房木料。同时,一家老少又到几公里外的草甸里割晒茅草,上山砍山竹、剥篾条,筹备盖新房的材料。
到了第三年的冬闲季节,家里从村里聘请来的木匠师傅和他的几个徒弟忙着做新房屋架。师傅弹线设计,徒弟们锯凿砍削,忙活一个多月后,一座亮白的泛着松香味的两层新屋架,高高地竖在两年前砌成的花岗石脚上。木质屋架经木匠师傅校正和固定后,又让摏墙师傅带着几个徒弟挖土,接着摏“上半墙”至封顶后,木匠师傅才爬上新屋架添梁加料钉椽。然后在众亲友们的协助下,丢草上房、穿篾打结、扎紧压条……又忙活了一个礼拜后,一座泛着木料松香、泥土芬芳、茅草馨香的茅草房建成了,屹立在蓝天白云下,不时引来村里人羡慕的目光。即使只是水汽还未干的土地皮,土墙也是原生态,还来不及粉刷,也没有挡风的门窗,但全家老小还是迫不及待地从低矮潮湿,拥挤不堪的“杈杈房”里搬到了新的茅草房里。居住茅草房虽然绿色生态,冬暖夏凉,但每隔两年就要加盖一层新茅草,否则会“外面下大雨,里面下小雨”,因此茅草房周围只得种满修房的凤尾竹,每年秋末全家老少还要上山割晒茅草来为盖房备料。这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我家新建的茅草房,那时我只是小学生,父母还年轻,祖父母正值壮年。
秋收秋种一结束,家里请来了几匹骡马,到十几公里外的邻村新建的砖瓦厂和石灰厂,驮来了砖瓦和石灰,还到新开业不久的建材市场,采购了一些木材、铁钉、飞檐石和水泥等物,请来了当地有名的土木结构施工队,在某个吉日,掀掉了居住并修补了十几年的茅草房屋顶,重新整理木质屋架,搭架吊线打砖柱,做花框,嵌腰线,修卷蓬,砌屋脊,美化山墙,建屋脊,实盖青瓦,还以飞檐石做封火墙,房墙内外都以水泥砂浆粉墙,再以白石灰刷白。接着安了楼楞,钉了楼板,装了玻璃窗和精雕细刻的“六合门”,各个房间还打了水泥地板,装了木质天花板,装了电灯,还修了简易的围墙大门……算是一个美丽而温馨的小家了。从此,全家老少彻底告别了年年上山割茅草的苦难日子。这是农村改革开放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家新修建的大瓦房。那时我正是大学生,父母正是壮年,祖父母已是古稀之年。
家里的老老少少早出晚归,披星戴月在百亩自留荒山荒地上嫁接核桃、种植梅树、栽种烤烟、林下养殖奶牛、放牧山羊、喂养土鸡、养蜂酿蜜、进城打工……数年下来,省吃俭用,在银行里积攒了一大笔钱。这时,周围的四乡八村,开始兴建具有民族特色的钢混小洋楼。于是,我们家里也请来工人,用挖掘机先挖通到家门口的公路,再把椽断瓦落、墙裂柱斜、见天漏雨、四壁透风的那座大瓦房彻底拆了。接着从大理请来了专业建筑队,让其帮忙重新设计施工。历经浇灌厚实的基础、竖柱架梁、铺钢筋、倒砂浆、砌砖钉模、铺设水电路、浇灌封顶、粉墙、喷洒石头漆、贴瓷砖、装地板、滚墙漆、装LED灯……一年后,内置冲水马桶,喷头浴缸的卫生间,各房间里摆着现代流行的家具,铝合窗,防盗门,错落有致,一栋具有白族特色的钢混小洋楼拔地而起,还重修了飞檐翘角,以彩画墨书装饰的三滴水照壁和大门。铺满规整石板的院落里建有花坛,种满梅兰竹菊、芍药牡丹、石榴桂树……成了新农村里的样板房,示范农家院。触景生情,已当上祖父母的父母由衷地感叹道:“做梦都没梦到自己会住上城里才有的房子!”当年建盖茅草房的我祖父母已先后仙逝远游,如果他们都在,那该多好啊!
“起房盖大屋”是洱源县炼铁山区白族人家一生固有的荣耀,也是家庭富有的重要标志。我家建房从茅草房,到大瓦房,再到钢混楼的“三部曲”,其实就是洱源县炼铁山区脱贫致富奔小康,获得美好生活的一个缩影。
(《大理日报》 2020年07月25日 3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