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杨汝骅
我们四姊妹中，就二姐一个人是农村户口。靠工分吃饭那些年，看着她小小年纪就整天在田里劳作，五月栽插，十月收割，一脚泥一脚水，衣着随便，手脚糙裂，大家都心疼她。心疼之余，也有时会抱怨外婆，就是她看着二姐小学毕业在城里无事干，把她拉到乡下自己身边，只说看她脚勤手快，跟自己做个伴，一去二来稀里糊涂就成了个农村人。看着自己一同毕业的姐妹一个个被招工离去，探亲回来时一个个春风得意，身着劳动布工作服，皮鞋擦得锃亮，二姐背地里不知哭了多少回。
一晃几年时间过去了，二姐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。眼看着外出工作的机会越来越渺茫，只能定下心来，在这片土地上扎根。二姐落户到生产队时，队里的自留地已经分完。队长把二姐领到村外的一块废墟上，对她说：“生产队管辖的地就只剩这块荒地了，你多花点力气，没有盘不好的地，只有使不到的力。”看着生产队其他的社员收工后忙着盘自留地的那种积极性，二姐也渴望着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，因为只有在这块地上，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，体现出自己的价值。
日子就这样在奔波忙碌中一天天过去，二姐的自留地开始收获了废墟里的第一拨果实。包谷和洋芋套种在一块地里，收了包谷，割去包谷杆，又忙着挖洋芋……一年下来，没有闲置。
转眼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，中国农村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革，如滚滚浪涛，汹涌奔流，人们积蓄多年的生产劳动积极性被充分调动起来。二姐全身心投入到菜园子里，为便于管理，她把家都安在园子边。除了瓜豆洋芋、茄子西红柿这些家常菜蔬，在地的四周都种上了花卉。春天种香草兰、香水百合、三色堇、绣球花；夏秋种万寿菊、香石竹、石斛花、十三太保，还有盆栽的蔷薇、栀子花、山茶花、虎头兰，入地的木本植物腊梅、缅桂、紫玉兰、木瓜花，在美化环境的同时，这个小院坝里不时飘出阵阵花香，惹得路人都停下脚步，尽情呼吸这些纯净自然的芬芳气息。隔三岔五，逢年过节，二姐把扎好的花束背到大理古城复兴路的十字路口，很快就被居民、游客们抢购一空。
随着云南旅游的升温，天南地北的游客涌入大理，一夜之间，人们对鲜花的追求和喜爱热情倍增。似乎幸福美好的日子要让这些漂亮的花朵来点缀，才会呈现出完美容颜。大理古城的客桟酒店，咖啡厅餐吧，甚至小吃店休闲屋，都会在清晨的阳光洒满窗前的时刻，把一束鲜切花放进注满清泉水的花瓶里，一抹鲜亮，满屋生香。连街上相拥而行的小情侣，手里也不忘捧一束被满天星簇拥着的红玫瑰，憧憬着把爱情进行到底的美好人生。
随着有了一些酒店客栈的固定客户，二姐开始扩大种植面积，把左邻右舍的荒地租过来，按年给他们租金。自己的菜园子除了保留一个角落的时鲜蔬菜，其余的全部种上了各个品种的花卉。黑油油的土地上播下了薰衣草、石竹梅、月季、康乃馨这些过去少见的花种。起早贪黑，浇水施肥，杀虫除草，种花养花的规模化发展浸透了二姐辛勤的汗水，终于迎来了丰硕的果实。
数十年沧海桑田，苍洱大地变化万千。几十年前村边的这片废墟上，如今高楼林立，花香四季。二姐坐在她家新盖房屋金碧辉煌的大厅里，眼前一盏直径一米多，长五米多的水晶吊灯从三楼的穹顶瀑布般倾泻下来；门前一溜青石板铺地的大天井，直接东边照壁前的池塘；池塘上一座大理石修建的拱桥横跨南北，在池水中倒映出一个清爽靓丽的倩影。看着眼前如梦如幻的场景，回首那些年辛酸艰难的往事，二姐又重复着她一直挂在嘴边的话：“这种好日子，过去想都不敢想，做梦都梦不到。”
（《大理日报》 2020年07月28日 3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