邕城温暖的阳光里,一本《洱海笔记》平放在案头,书页中夹着来自洱海的水草,让乡愁瞬间漫溢。离开大理前往广西求学已有半年,这座承载我十八年岁月的古城,始终以生态蝶变的新貌,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。从初中校本教材中系统的生态教诲,延续到如今北雁笔下这部斩获骏马奖的深情著作;从山上大片荒芜沉寂的贫瘠坡地,延伸到今天巍山群众眼前这条蓬勃生动的致富之路——洱海的澄澈与巍山的葱茏,共同成为“生态大理·幸福画卷”最为鲜活的诠释。


在我的记忆里,洱海第一次向我显露真容,竟是在一支沉默的试管里。
那是十多年前的小学科学课,老师从远方带回一小截“凝固的湖”。当试管被高高举起,朝向教室窗户透进来的光,我们所见的,并非课本里刻画的碧绿水波,而是一管满含困顿的昏黄景象——液体中很多细小的悬浮物正迟缓游动,如同星空坠入泥潭。稍稍静置了一会儿之后,一种更为沉甸甸的存在慢慢向下沉落,最后在玻璃的底部堆积起来,形成色泽暗淡的云层。
“这就是现在的洱海。”老师的声音很轻。她告诉我们,这水中曾盛开的海菜花,是一种比诗句更敏感的“语言”,当它沉默,便是湖水患上了“失语症”。
许多年后我才明白,那堂课上我们学会的第一个词是“失去”;而第二个词,在2015年的春风拂过古生村的湖岸时才被写下——那是一个关于“归还”的承诺。习近平总书记的殷殷嘱托,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时间的长河,漾开的涟漪将持续许多年。水的记忆自此被重新塑造,从以往的“过去是如何”转变为“未来会是如何”。
当这场转向最终到达我的课桌时,它已经变为一本独立装订成册、名为《洱海保护》的书籍。到了八年级,这门课拥有自己的课表、自己的页码、自己的考题。我们的学习内容已不是高不可攀的自然法则,而是一项真正的修复技艺:如何移除岸线的障碍,如何估算蓝藻的“呼吸”……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道题目是这样的:“设想你作为洱海的一条本土鱼类,在治理后的湖水中自在游弋,彼时,你会目睹什么样的景象?”我写道:“我会看见祖先认识的水。”
从试管里如暗淡星云般的状态,到考卷上想象洄游的情形,我所达成的或许是一次认知层面的“三退三还”:褪去漠然的围墙,还回凝视的权限;褪掉抽象的惋惜,还回具体的责任;褪去伤感的凭吊,还回未来的语法。
洱海不再是地图上单纯的一抹蓝,它犹如一部由所有凝望过它的人共同参与校对的“水语词典”,我们正以澄澈的表述方式,重新去诉说关于一片湖泊的种种故事。
今年寒假回家,洱海的蜕变让我几乎热泪盈眶。沿着长达129公里的环湖生态廊道骑行,旭日初升,阳光倾洒在湖面上,我看见洁白的海菜花大面积绽放开来,曾经消失许久的“水中精灵”,如今终于又回到了碧绿的水波中;管理员驾驶着清洁船打捞零散水草,湖水清澈见底,水鸟种类也比以往丰富了十余种。在观景台上,我偶遇了正在进行水样采集的学生,他们借助精心构建的“洱海指数”来守护这一湖的清澈。更令人振奋的是,作家北雁的《洱海笔记》荣获第十三届骏马奖。这部纪实散文耗时三年,饱含深情地记录了洱海从“一湖之治”逐步走向“流域之治”的艰难历程以及所取得的辉煌成就,字里行间尽是赤子对“母亲湖”的眷恋与守护。
如果说洱海经历的蜕变,是生态治理成果的一个奇迹;那么巍山黑惠江畔香水柠檬产业蓬勃兴起,又是“生态富民”道路上极富鲜活意味的后续篇章。老友的家在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青华乡,儿时记忆里,黑惠江沿岸是大片荒芜的坡地——土层浅薄、植被稀疏,大风起时尘土飞扬,干热河谷的生态脆弱得令人心忧。寒假再访,眼前的景象彻底打破了我对此地的印象:之前的荒坡已经被重重叠叠的柠檬树覆盖,翠绿枝叶间,悬挂着青黄饱满的果实,清香漫山遍野,与洱海的碧波相互呼应,共同勾勒出大理生态惠民的幸福画面。
沿着新建的产业路走进柠檬基地,只见种植园内水肥一体化的管道有序排列,农户们正忙着采摘熟果。观看了展板介绍,又与乡邻一番交谈,我得知这颗“致富果”的落地,是一次跨越千里的探寻和严谨的科学论证的结果。为了盘活土地、改善生态,当地不仅远赴金沙江河谷与沿海地区考察,更邀请多地专家实地研判,最终选定完全适配本地气候的香水柠檬——此地年均日照超过2300小时,气温为18摄氏度,恰好符合香水柠檬的生长需求,产出的柠檬果胶含量丰富,精油含量是普通品种的三倍。自2019年在牛街乡开展第一株幼苗的试种,短短数年,其种植规模从最初的千亩一路扩展,现在已达到3.1万亩的规模,已经成为云南省范围内最大的香水柠檬基地。
更令人欣喜的是,小小的柠檬已经串联起一条完整的绿色产业链:庙街镇的良种繁育基地提供优质的种苗,大仓镇的加工厂将柠檬加工成精油、冻干片等这类高附加值的产品,销往省外及东南亚地区。乡亲既能够收取租金、挣得薪金,还能够享受分红,不少曾经的建档立卡户,如今在家门口就能实现致富的梦想。仅柠檬这一项产业,便惠及了巍山县3.31万户群众,年创收超亿元,荒坡实实在在成了乡亲们的“金山银山”。
合起书页,《洱海笔记》腰封上的那句话还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:“一个孩子写给母亲的抒情诗,是对洱海‘母亲湖’的深情告白”,离乡愈远,愈懂得故乡变迁的珍贵。从洱海“壮士断腕”般的治理,到校本教材里生生不息理念的传承,再到巍山山谷中“荒坡变绿洲,绿洲生财富”的跨越,大理借助多年的坚守,让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理念稳稳地扎根、开花结果。此刻,我深信这份生态底色必将愈加浓郁,让大理的山常青、水常绿,让这幅生态大理的幸福画卷永远铺展在苍洱之间、黑惠江畔。
(作者系南宁师范大学学生)